
管荣饶
我的父亲离开人世至今已有60周年了。在他短暂的一生里,其音容行止给我留下的印象,是永志难忘的。
父亲出身于崇尚礼仪、重视传统文化教养的书香门第。少时苦习书法,潜心砥砺;青年时期,便在书法界崭露才华,曾被家乡人誉为“茶山一支笔”。我幼年时在自家的阁楼上,曾见到父亲一捆捆、一叠叠书写过的习字纸,堆积成小山状。从中可见得父亲研习书艺用心之刻苦。还记得当初我家门口有他写的门对:“有山水胜 无车马喧”横批为“澹庐”二字。房屋中堂屏风上,是他写的中楷《朱柏庐治家格言》全文。屋里每一对柱子上都有他写的字体各异的对联。印象最深的要数正房柱子的门对:“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”(林则徐语)。记得1996年清明节我回茶山扫墓时,还见到村口一家大门两边书有正楷门对:“罗山秀气 慎水纹波”,家乡人说是我父亲青年时代写的。
父亲早年曾从师温籍先贤马孟容、王梅庵、方介堪、马公愚诸书法名家,其书法体系宗于张黑女、吴昌硕和米芾等人魏体、篆书及石鼓文,除书法之外兼攻金石篆刻。父亲学成后,其书法特色遒劲、秀逸,自成一格,一时名闻乡里。
父亲早就教导我说,书法是一种艺术。一个人在这方面所获得的成就全是功力所致,不是金钱所能购得的。所以他认为绝不能把自己的字联作为商品在市场上出售。正因为如此,他在世时为街坊店面书写的招牌寥寥无几。我小时只见到他为亲友书写的温州的“美大纸号”、“仁寿药店”、“建胜号”和福州的“南强公司”几处牌匾和字号。父亲这种洁身自好的想法,正反映了他超然物外的品性和洒脱清高的艺术观。
我年少时,每当父亲要写字联,我总为他舀水、磨墨、摊纸、压纸。等到放在地上的字联墨迹晾干后,再帮他收拾好。他每次外出做事之前,总是亲手用线钉好花笺纸(即毛边纸)的习字本,并一页一页划好字格,规定我每天要写的字数和页数,说是要等他回来时检查。我小时候临摹的字帖是他选定的,他为我购置了一本《颜真卿麻姑仙坛记》,认为此帖笔力道婉凝重,结构均匀平稳,最宜青少年临摹习字之用。此帖我一直慎之又慎地珍藏着,后由于社会与人事变易,已不知去向。
父亲不仅教我写字,在我念初中时,曾教我解读《古文观止》。还教我怎样写作文,又教我怎样学好代数、几何及英语。父亲是会日语的,我曾见到他时常翻阅一本本大部头的精装日语书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就教我认读日语平假名、片假名及一些简单的词汇。从这些事例中可见得我父亲知识面之广。小时候,我喜欢玩耍纸鹞。一次,父亲为我精心制作了一副鹰鹞,并信手用毛笔在纸鹞上写了“自强不息”四个双钩篆书大字,他那一挥而就的精湛书法技艺,我至今仍记忆犹新。
父亲曾在永嘉第三小学(即永嘉梧田第三高级小学)担任过校长,此后又在某地油茶棉丝管理处工作过。大约在上世纪30年代末,父亲曾费尽心力写过一部《心经》字帖。此帖出版后,我曾经见到过,但现已失佚无处寻觅,实是令人万分遗憾!
1937年,父亲的书法作品曾入选全国第三次艺术展览会。上世纪40年代初,父亲曾偕温籍书法、国画同仁,在温州五马街国货公司楼上和渔丰桥口一间楼房上,多次举办过书画、篆刻展览,其艺术造诣深得时人好评。
1945年,父亲在福州南强公司做事。同年我也到了福州,进英华中学念书。那时我已知道父亲身患肾炎。平时他十分注意病体疗治和调养,每天除遵照医嘱按时服药外,饮食清淡。好在福州有我姑父和姑母悉心照应,病情日渐好转。
思乡之念是人之常情,父亲长期身处异乡,时时盼望能回温州看看久别的故乡和亲人。1947年夏,他要启程回温探亲了。有一天夜阑,我在睡梦中恍惚听见他在收拾行装。临行时,他没有唤醒我,就这样不告而别,匆匆地走了。早晨我醒来时,已不见父亲身影,只见书桌上安放着他临走时写给我的一张条幅:“健康第一 丁亥七月十一日圣泽灯下倚装书示饶儿”。鉴于他自感病魔缠身之苦,而寄希望于晚辈,条幅的字里行间倾注了他那深切的眷顾之情。面对此情此景,我不禁潸然泪下…… |